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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东的涝池

来源:市公路局 发布时间:2026-04-28 09:07

我们村的地形西高东低,缓缓斜向大沟边。老一辈人叫那地方“陈家坡”,其实坡度很缓,几乎算是一片平坦。村里住着七八十户人家,在岐山东乡算是个不小的村落。打我记事起,村东就有一个涝池,深而宽阔,差不多抵得上四个篮球场。每逢大雨,各家的屋檐水、街巷的流水,都顺着水道朝东汇集,汩汩注入池中。经过沉淀,池水渐渐清绿如玉,望去教人心胸一畅,烦暑顿消。

涝池边上生满茸茸绿草,四围栽着一溜高大的柳树。柳条垂得长长的,风一过,几乎要拂到水面。到了夏天,午后柳荫里的知了便“吱呦——吱呦——”地鸣唱,直到天黑才歇。青蛙躲在草丛中高声应和,村头村尾都听得见。孩子们耐不住伏天闷热,午饭后就相约溜到池边,脱下衣裳,“扑通扑通”跳进不过一人深的凉水里。大点的孩子凫水嬉闹,小点的趴在池沿,双腿扑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;更有胆大的,捏住鼻子闭紧嘴,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去“钻蒙眼”。也有几个妇女,端着木盆、提着棒槌,带上皂角来洗衣。她们寻一块平石支起搓板,蹲在池边浣洗,洗好的衣裳便摊在岸边的草叶上晾晒,红红绿绿,煞是好看。

入夜,从田里归来的大人吃罢晚饭,拎着小凳聚到涝池岸边,三五成群坐下乘凉,说庄稼、拉闲话,直到夜深露重,才陆续散去。

涝池与庄户人的日子息息相关。村东有户人家,常年做凉粉挑到青化街上卖,附近有庙会时也赶会。天不亮他们就做出五六十盆,为让凉粉快些凝冻、赶早出摊,便一盆盆担到涝池,浮在水面上镇着。等凉透成形,再挑往市集。若是没这涝池,这生意怕就难做了。生产队的饲养员每天也会牵着牛、马、驴来池边饮水。

雨水带来池水,也带进泥沙。年深日久,池底淤起厚厚一层污泥。逢上大旱水干,队里就组织劳力清淤,把乌黑的泥肥一车车运到田里去。这涝池的泥水,甚至还入药。夏天身上起痱子,奇痒难忍,掬池水洗几次便消;我小时候闹淋巴结肿大,母亲就从池底挖一团黑泥糊在我脖子上,糊几回也就好了。

小小一方涝池,也默默见证着村中的历史。有一年,附近各村野狗为患,上级号召清理。村里组织几十个壮劳力,用套索、棍棒逮了狗,集中到涝池边的柳树下。他们把狗腿绑住倒吊起来,用木杠狠狠打,却怎么也打不死,最后只得动刀。虽然场面不忍看,但除了狗害,大家心里倒也踏实。大炼钢铁那年,池岸上一字排开五座炼铁炉,村民家收来的铁锅、铁铲都投进炉里,日夜火光通红。

听爷爷说,涝池还沾过革命的边。扶眉战役时,一队解放军从村西向东急行军。战士们又渴又累,经过涝池,也顾不得水浑,用手捧起来就喝,解了燃眉之急。爷爷总念叨:“队伍真规矩,喝完水还帮老乡把池沿踩塌的土垒好。”

时代流转,每次我回老家,都为家乡的新貌欢喜。村东的涝池早已填平,上面盖起了新房、修起了广场。可那片清绿的水、那拂水的柳条、那夏夜的蛙声与人语,却一直沉在我心底,像一枚温润的旧玉,愈久愈亮。(王军堂)